今天麻州聯邦地方法院在 State of California v. Mullin 一案中作出一項可能影響整個 H-1B 制度的重要判決。法院裁定，川普政府於 2025 年推出的 H-1B「十萬美元付款要求」違反美國憲法及《行政程序法》，因此宣布相關政策違法並全面撤銷（vacated）。

對許多正在規劃 H-1B 申請的企業與外籍專業人士而言，這無疑是一項重大勝利。然而，如果因此認為 H-1B 制度已恢復正常運作，恐怕仍然言之過早。

政策的由來與實際影響範圍

事情要從 2025 年 9 月說起。當時川普總統發布第 10973 號總統公告，要求部分 H-1B 申請案件在提出申請之前，雇主必須額外支付 10 萬美元。政府宣稱，此舉是為了防止企業濫用 H-1B 制度、保護美國勞工，並提高企業聘用外籍專業人才的門檻。

從公告文字來看，這項規定主要針對人在美國境外、需要先取得 H-1B 簽證才能入境工作的申請人。然而，在實際執行過程中，移民局與國務院進一步擴大了解釋範圍。即使申請人在遞件時身處美國境內，只要因為身分即將到期、資格限制或其他原因而無法辦理 Change of Status，必須透過 Consular Processing 完成程序，雇主同樣被要求支付這筆 10 萬美元費用。

換句話說，受到影響的並不只是從海外新聘員工。許多原本已經在美國工作的外籍專業人士，也可能因為技術性的身分問題而被納入適用範圍。對企業而言，10 萬美元的額外成本遠遠超過一般 H-1B 案件所需支付的政府規費與律師費總和，因此不少雇主選擇延後招聘計畫，甚至直接放棄聘用外籍人才。根據媒體報導，從這個政策實施以來，至少有 85 家公司已經支付了 10 萬美元的費用。

法院為什麼認定違法

法院此次判決的核心理由其實相當直接。法官認為，這筆 10 萬美元付款並非一般行政規費，而更接近一種「稅」。根據美國憲法，課稅權屬於國會，總統不能僅透過行政命令自行創設新的稅負。國會設計移民申請費用的目的是「彌補裁決成本（Recoup Cost of Adjudication）」，而非作為政府的收入來源。法院指出，《移民與國籍法》雖然授權總統在特定情況下限制外國人入境，但並未授權總統要求企業額外繳納 10 萬美元才能申請 H-1B。因此，不論是總統公告本身，還是移民局後續發布的執行政策，都超出了法律授權範圍。

法院同時指出，移民局在執行這項政策時，也沒有遵守《行政程序法》規定的正式法規制定程序。政府沒有事先公告、沒有公開徵求意見，也沒有充分評估政策對州政府、公立大學、研究機構、醫療機構及其他雇主的影響。這些程序上的缺陷，成為法院判定政策違法的另一項重要理由。

實務上的立即影響

從實務角度來看，這項判決意味著移民局目前不能再以雇主尚未支付 10 萬美元為理由拒絕批准 H-1B 申請。因此，理論上而言，人在美國境外的申請人，現在可以請雇主重新啟動 H-1B 申請，而不必先承擔這筆巨額費用。同樣地，那些因無法辦理 Change of Status 而必須透過領事程序完成申請的人，也不應再受到 10 萬美元規定的限制。

然而，事情恐怕還沒有結束。根據過去幾年的經驗，只要涉及川普政府的重要移民政策，聯邦政府幾乎一定會提出上訴。本案接下來很可能進入第一巡迴上訴法院。由於案件涉及總統在移民領域的權力範圍，以及 INA 第 212(f) 條款的解釋問題，因此未來持續上訴到最高法院的可能性相當高。此外，在上訴期間，上訴法院也有可能允許政府繼續收取 10 萬美元的費用。

政府仍有其他「手段」

更值得注意的是，即使政府最終無法透過 10 萬美元規定達成限制 H-1B 的目的，仍然可能透過其他「手段」達到相同效果。

近一年來，許多移民律師已經明顯感受到 H-1B 案件的審理速度正在大幅放慢。過去普通程序（Normal Processing）的 H-1B 案件，通常四到六個月便能獲得結果；如今許多案件往往需要接近一年時間才能完成審理。這種延遲對雇主帶來極大的壓力。尤其是在 H-1B Extension 案件中，員工雖然可以在申請遞交後依據自動延長規定繼續工作，但最長僅限 240 天。如果移民局在 240 天內仍未作出決定，企業便可能面臨員工無法繼續工作的風險。

結果就是，越來越多企業被迫支付目前高達 2,965 美元的 Premium Processing 加急費用，以確保案件能夠及時獲得處理。某種程度上，即使 10 萬美元政策遭到法院阻止，政府仍可能透過延長審理時間的方式，提高企業聘用外籍人才的成本。

此外，近期許多 H-1B 案件收到補件通知（RFE）的比例也明顯提高。除了傳統的專業職業（Specialty Occupation）問題之外，實務上也開始出現一些過去較少見的新類型補件要求。這些額外的審查程序雖然不像 10 萬美元政策那樣受到媒體關注，但同樣會增加企業的人力成本與法律費用，也會延長案件處理時間。

勞工部的 Prevailing Wage 新規草案

除此之外，美國勞工部近期提出的 Prevailing Wage Rule 草案，也可能成為未來限制 H-1B 使用的另一項重要工具。2026 年 3 月，勞工部正式公布新的薪資計算規則草案，計畫大幅提高 H-1B、H-1B1、E-3 及 PERM 勞工認證案件的最低薪資門檻。

依據現行制度，政府將職位薪資區分為 Level I 至 Level IV 四個等級，並依據勞工統計局（BLS）薪資資料計算 Prevailing Wage。新提案則大幅提高各級距的計算標準：

  • Level I 由第 17 百分位提高至第 34 百分位
  • Level II 由第 34 百分位提高至第 52 百分位
  • Level III 由第 50 百分位提高至第 70 百分位
  • Level IV 由第 67 百分位提高至第 88 百分位

根據勞工部自身估算，新制度若正式生效，每位外籍員工的平均認證薪資將增加約 14,000 美元。受影響最大的將是大量使用 Level I 及 Level II 薪資等級的科技公司、新創企業，以及剛畢業國際學生常見的職位，例如軟體工程師（Software Engineer）、資料分析師（Data Analyst）及商業分析師（Business Analyst）等。未來許多雇主可能必須提供更高的薪資才能符合 H-1B 或 PERM 申請要求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這項薪資改革與 10 萬美元 H-1B 規定其實反映出相同的政策思維。兩者的共同目標，都是提高企業使用 H-1B 制度的成本，進而降低對外籍專業人才的依賴。不同的是，10 萬美元規定是透過總統公告直接增加申請成本；而 Prevailing Wage Rule 則是透過《行政程序法》規定的正式法規制定程序進行，包括公告草案、公開徵求意見及發布最終規則。因此，即使未來面臨司法挑戰，這類透過完整程序制定的法規，往往比單純的行政命令更容易經得起法院檢驗。

一個越來越明顯的趨勢

事實上，這已經不是近期第一個因違反《行政程序法》而遭法院否決的重要移民政策。就在本案判決前三天，羅德島聯邦法院在 Dorcas v. USCIS 一案中，同樣裁定移民局針對 39 個 Travel Ban Countries 國民所實施的大規模案件凍結政策違法。法院認為，移民局不能僅因申請人的國籍或出生國家，就無限期停止審理其庇護、工作許可、身分調整或歸化申請。

在 Dorcas 案中，法官的一段話尤其值得深思。法官指出，移民申請人長期被要求「依法行事」、「按照正確程序辦理移民」，但在該案中，真正沒有依法行事的反而是政府自己。法院強調，法治必須平等適用於所有人，政府同樣有義務遵守法律與程序規範。

從 H-1B 十萬美元案到 Dorcas 案，可以看到一個越來越明顯的共同趨勢。聯邦法院並不是在評價政府移民政策本身的好壞，而是在審查政府是否依法行使權力。即使是在移民與國家安全領域，行政機關仍然必須遵守國會制定的法律，也必須遵守《行政程序法》所要求的程序規範。重點在於，行政機關不能為了追求政策目標而繞過法律程序，更不能透過總統公告、內部備忘錄或行政命令創設國會從未授權的權力。

這次判決雖然讓部分原本因 10 萬美元規定而停擺的人才招募計畫有機會重新啟動，但這並不代表 H-1B 制度已經完全恢復到過去的狀態。無論是未來的上訴結果、持續延長的案件審理時間、增加的補件要求，還是即將到來的 Prevailing Wage 改革，都顯示本屆政府仍在透過不同方式重新塑造 H-1B 制度。對企業與外籍專業人士而言，未來幾年真正需要面對的問題，恐怕已不只是「能否申請 H-1B」，而是「申請 H-1B 的成本究竟會提高到什麼程度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