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，川普政府多次提到「撤銷歸化公民身分」（Denaturalization）這個議題，也讓不少已經入籍的移民開始感到不安。因此，今天我們想跟大家聊一聊：到底在什麼情況下，美國政府可以撤銷一個已經歸化的公民身分？

在進入制度說明之前，先從一個真實發生、而且一路打到美國最高法院的案例談起。

Maslenjak 案：從難民到歸化公民，又被質疑說謊

這個故事的主角叫 Divna Maslenjak。她出生於波士尼亞，在 1990 年代內戰期間，因戰爭與族裔衝突，與家人以難民身分來到美國。當時在難民申請面談中，她表示自己與家人會因族裔而遭迫害，並稱她的丈夫因逃避加入波士尼亞塞爾維亞軍隊服役，面臨生命危險。這些陳述，成為她與家人獲准進入美國的重要背景。

多年後，Divna 順利取得綠卡，並在 2007 年正式歸化成為美國公民。在申請公民身分時，她在入籍表格中回答，自己從未為了取得進入或入境美國，而對政府官員說謊。對她而言，成為美國公民代表身分問題終於畫下句點。然而，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。

之後，聯邦政府發現，Divna 的丈夫其實確實曾在波士尼亞塞爾維亞軍隊服役，而且隸屬的一個旅，曾參與 1995 年一場惡名昭彰的屠殺事件，造成約 8,000 名波士尼亞穆斯林死亡。當政府掌握這段歷史後，便對她的丈夫啟動遣返程序。

為了避免丈夫被遣返，Divna 承認，她在當年的難民申請過程中，確實對丈夫的軍事經歷作了不實陳述。政府隨即回頭檢視她後來的歸化申請，認為她在申請公民時，明知自己曾在移民程序中說謊，卻仍在入籍申請中否認這一點，因此指控她「明知而以違法方式取得美國公民身分」，並對她提起刑事訴訟，要求撤銷她的公民身分。這起案件，最終一路打到了美國最高法院。

最高法院 2017 年裁定：不是任何小謊言都可以撤銷

最終最高法院在 2017 年對這個案件做出判決。在這個案件中，政府的立場非常直接：只要在入籍過程中有任何謊言，不論大小，都足以構成非法取得公民身分。

但最高法院並不同意這樣的說法。最高法院認為，政府不能因為任何小錯誤，或與入籍資格無關的疏漏，就剝奪一個人的公民身分。如果政府的主張成立，那麼只要在入籍過程中出現任何錯誤或遺漏，都可能在多年後被翻出來，用作撤銷公民身分的理由。這樣的結果，會讓所有歸化公民長期處於不安之中。

法官特別指出，入籍申請表本身的問題範圍極為廣泛，幾乎涵蓋一個人過去生活的各個面向。例如，表格會詢問是否曾與任何組織或團體有關聯，也會詢問是否曾做過「沒有被逮捕的違法行為」。在這樣的制度下，只要有人因為尷尬、健忘，或單純認為不重要，而沒有揭露自己曾加入某個線上社群，或漏填一張早年的交通罰單，政府日後就可能翻出這些細節，指控當事人當年說謊，甚至在成為公民多年後，仍用這些小事挑戰其公民身分。如此一來，執法機關幾乎可以對任何歸化公民施加壓力，而剛入籍的人，也很難真正感到安心。

正因如此，最高法院認為，國會在制定相關法律時，不可能打算把制度推到如此極端。較合理的理解是：法律並不是要因為任何錯誤就撤銷公民身分，而是只有在那個錯誤或違法行為，真的影響了當初是否能取得公民身分時，政府才有理由動用撤銷歸化這樣嚴重的手段。

撤銷歸化的程序與兩大理由

這個判決，成為理解「撤銷歸化」制度的重要基礎。在實務上，撤銷歸化通常是移民局發現問題後，將案件移送司法部，再由聯邦檢察官決定是否向聯邦法院提告。當事人可以選擇抗辯，也可以選擇自願放棄公民身分、不繼續訴訟。一旦公民身分被撤銷，該人會回到成為公民以前的移民身分，如果當時並沒有合法身分，甚至可能面臨遣返的風險。法律明確規定，政府不能自行決定誰失去公民身分，一定要由聯邦法官審理並作出裁定。撤銷歸化可分為民事與刑事兩種途徑，但無論哪一種，最終都必須經過法院。

然而問題是，什麼樣的情況會導致被撤銷公民呢？法律上，政府主要可以基於兩大理由撤銷公民身分。

第一種，是認為申請人在移民或入籍過程中，隱瞞了重要事實，或故意作出不實陳述，而且這些事情如果當時被知道，可能會影響是否核准入籍。這類情況不一定出於惡意。例如，有些人沒有清楚說明早年的軍事背景或是否接受過武器訓練；有些人在尚未成為公民時，誤以為自己可以註冊成為選民；也有人在申請移民身分時，沒有正確揭露婚姻狀況或家庭關係。這些行為本身可能未必都是犯罪，但若政府認為它們「本來就應該揭露」，且「可能影響當時的審查結果」，就可能成為日後重新檢視公民身分的理由。

第二種情況，是所謂「本來就不符合資格」。也就是說，即使當事人沒有刻意隱瞞或說謊，但從法律角度來看，其在當時其實並不符合入籍條件，例如未達居住時間要求、不具備法律要求的良好品格，或在成為公民前有依法應阻卻入籍的行為。在這種情況下，政府仍可能透過民事程序撤銷公民身分。

政策風險：當「案件數量」變成績效指標

理論上，撤銷歸化是一種非常少見、且必須謹慎使用的制度。但政府最近不斷強調撤銷歸化，讓不少人開始感到憂慮。根據《紐約時報》於 2025 年 12 月 17 日的調查報導，美國政府內部文件顯示，移民局被要求在 2026 會計年度中，每個月向司法部移送約 100 到 200 件撤銷公民身分的案件。這意味著，撤銷歸化不再只針對極端案例，而可能逐漸變成一種具有數量目標的政策工具。

撤銷歸化制度本身並非錯誤。在面對嚴重犯罪或國家安全威脅時，它確實有存在的必要。但最高法院在 2017 年的案件中已明確提醒，這項權力不能被隨意使用。當政府開始以「案件數量」作為政策成效的衡量方式時，相關風險也隨之浮現。近年來，在其他移民執法領域，我們已看到類似情況發生。例如，在婚姻綠卡申請當中，申請人依法本可直接取得婚姻綠卡，卻因執法方式的改變，被迫進入漫長的移民法庭程序。即使最終依然可以獲得綠卡，但整個過程已對當事人造成極大的壓力與不確定性。我們希望撤銷公民身分的制度未來不會朝這樣的方向發展。否則，聯邦法官將被迫耗費有限的司法資源，處理許多原本未必符合撤銷歸化要件的案件。